人形機器人領域最近一直在講「走進工廠」、「走進家庭」,但很少有人說清楚這些機器人是怎麼學會做事的。答案不是某個神奇的大模型,而是分佈在全球幾十個國家的兼職工人,用綁在額頭上的iPhone一幀一幀地拍自己洗碗、折衣服、炒雞蛋。
這是MIT科技評論在4月初的一篇報導揭開的事實。
頭戴iPhone,走進廚房
具體怎麼操作:把一部iPhone綁在額頭上,對準自己的手,然後按照任務說明做各種家務——折疊毛巾、把菜從鍋裡鏟進碗裡、整理廚房檯面。每次任務通常幾十分鐘,影片上傳後由AI和人工審核員聯合打標,標出每個動作的開始時間、結束時間、手的位置。
做這件事的主要是加州Palo Alto一家叫Micro1的公司,覆蓋50多個國家的合約工人,主力在奈及利亞、印度和阿根廷。時薪15美元,以當地收入水準算不錯。
雇主端,Tesla、Figure AI、Agility Robotics這些做人形機器人的公司都在買這些數據。機器人要學會在真實家庭環境裡幹活,靠模擬器遠遠不夠,真實的人類操作數據是不可替代的原材料。
不只是Micro1。Scale AI自稱收集了超過10萬小時的類似數據。DoorDash甚至在付錢讓外送員順手拍自己做家務的過程。整個行業每年花在真實世界訓練數據上的錢超過1億美元。
這不是第一次,但規模在變大
AI訓練數據靠人工標註這件事不新鮮。早年的圖像識別靠Amazon Mechanical Turk工人,NLP靠大量的文字標註。但人形機器人的訓練數據有個本質區別:它需要的不是文字或圖片的分類,而是動作的三維時序數據,帶著力度、節奏、空間座標。
這件事不能靠純合成數據解決,因為機器人在真實物理世界裡遇到的摩擦、重量、材質差異太多。Scale AI的數據越來越多地來自專門招募的工人在家錄製的影片,而不是實驗室裡的專業人員。
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人形機器人的能力邊界,某種程度上是被分佈在全球的家庭廚房決定的。一個機器人能不能折疊不同材質的毛巾,取決於有沒有人拍過足夠多對應材質的操作影片。
15美元一小時:這份工作長期穩定嗎?
工人們對這份工作的感受相當正面。
「感覺自己在做一件和全世界都不一樣的事。」(參與者Zeus)
另一個叫Dattu的工人說感覺自己在「留下印記」,讓數據參與到機器人的成長裡。但研究者對這個行業的可持續性有疑問。UC Berkeley的Ken Goldberg直接說:
「大家低估了要收集到足夠安全可用的機器人訓練數據需要多長時間。」
更實際的問題是隱私。工人拍攝的內容不只是自己的手,還有家裡的擺設、家庭照片、生活習慣、房間佈局。Micro1說會去除臉部和敏感資訊,但工人本人不知道數據最終給了哪家公司、存在哪裡、會不會被轉售。有人提出過刪除請求,但沒人知道結果如何。
馬里蘭大學的研究者Yasmine Kotturi認為,這種資訊不對稱是個結構性問題:工人承擔了資訊風險,但沒有得到相應的知情權。
還有一個隱患:ASTM International的Aaron Prather指出,如果工人在錄製時操作不規範(比如用了不安全的切法),這些「錯誤示範」可能被打包進訓練數據,讓機器人學到危險習慣。
這條供應鏈不會消失
| 數據供應商 | 數據量 | 主要工人來源 |
|---|---|---|
| Scale AI | 100,000+ 小時 | 全球分散 |
| Micro1 | 數萬小時 | 奈及利亞、印度、阿根廷 |
| DoorDash | 未揭露 | 外送配送員 |
人形機器人要真正做到「進家庭」,需要處理的場景多到不可思議:各種形狀的家具、各種材質的衣物、各種佈局的廚房、各種高度的檯面。這不是靠幾千小時數據能解決的量,而是靠幾百萬小時。
這條全球化的、分散化的數據供應鏈會長期存在,而且會越來越龐大。在機器人能夠完全自主學習之前,人類必須先演示給它看。
只不過,負責演示的那個人,可能是在奈及利亞某個租來的公寓裡,頭上綁著一部iPhone,一邊洗碗一邊幫未來的機器人學走路。
參考來源:CocoLoop、The gig workers who are training humanoid robots at home(MIT Technology Review)